金涨了。谈论起来,她对所在的单位充满感激:都赋闲在家了,还给发钱呢。母亲知足,所以快乐。这一个月的退休金准时到了,母亲,你却提前走了,都来不及补偿一下自己。
83.安葬亡母之后,我又在旁边的空地,挖出巴掌大的土坑,埋进一大捧落花。并不是模仿黛玉葬花,我是想让这些花,为我的母亲殉葬。或者说让母亲,跟这些香喷喷的花作伴。她就是这么个爱美的人,送她一把烧成灰的纸钱,还不如送几朵凋谢了的花。不,花哪是凋谢了,它睡得正香……
84.自从母亲老了,我就经常回忆小时候,回忆母亲年轻的时候。那一张面孔就浮现在眼前,像另一个人的面孔。这有什么奇怪的,我本身也变成另一个人了,作为另一个人去回忆另一个人:她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?我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?我喜欢回忆,因为可以继续用童年的视角,来仰望自己的母亲。哪怕她越来越老了,哪怕我越长越高了。我真的不想长大啊,不是怕自己长大,而是怕母亲变老……自从母亲不在了,我又经常回忆她在的时候,每一个年龄阶段的表情。我自己,也一会儿长大,一会儿变小。也许母亲没变,不断调整的是我的视角。
85.旅行,说不清是向前走还是往回走。在河南焦作的青天河,忽然想起母亲,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,可流水还在持续。在别人的风景区没看见风景,只看见母亲的影子,忽而倒映在水面,忽而与树木混淆在一起。想一个人,确实比看风景更神圣。想一个人,甚至使风景变得透明了。风景背面是远方,远方的背面是母亲——你离开我快半年了,可是今天,异乡的河流拐一个弯,我神情恍惚,仿佛也离开了自己……岂止对这条河流感到陌生,对自己也感到陌生啊,仅仅因为:我还不太适应失去你。一个儿子,还不太适应失去母亲的日子。失去母亲简直像是失去另外半个自己。